我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一间极不适合访谈的房间里。

那是家旧出版社腾出来的会议室,墙皮起翘,窗户关不严,十一月的风像在刻意偷听。编辑部说,这位近两年爆红的悬疑小说作者“祁北”,一向不露面,不上节目,不开签售,只通过一只专门的邮箱和外界联系。我们约了三次访谈,都被他以各种理由推掉。直到他的新书《最后一章之前》上市,销售部门给了他一份冷冰冰的数据报表,他才同意见一下面。

“就当是为读者做点额外内容。”他在邮件里这样说。

我到得有点早,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纸杯咖啡和一只录音笔。编辑说,“祁北”不愿提前透露长相,只让我到时看着门口来的人里,谁像是“说话比较慢”的那一个——这当然称不上线索,但我也确实在一些场合见过说话很快的作家,那种急切有点像在逃跑。

门开的时候,我下意识看了眼时间:14:06,较约定时间晚了一分钟。那个人站在门口,穿一件颜色模糊的呢子大衣,脸瘦得有些过分,眼神却极安静。

“你是……”我刚问出口,又觉得这句是多余的。

“我是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可以叫我祁北。”

他坐下的时候,微微皱眉,像是在确认椅子是否承受得住什么重量。或者说,他本人是否承受得住这场谈话。

录音笔亮起红灯,我习惯性地报了时间、地点和对象。那一刻我并不知道,这串简陋的口述,会在他的新书增订版中被几乎原封不动地印进去,只删掉了时间里的年份。


一、从结局开始谈起

我先问他最俗套的问题:
“你相信‘完美结局’吗?”
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像在人群中拿起一本自己写的书,翻开,又合上。

“你是指故事里的,还是人生里的?”他反问。

“你小说里的结局,总是留一条缝。”我说,“读者以为一切大白,但总有一个细节像没被解释完,你是刻意为之吗?”

“我只是不太相信‘完完全全的真相’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面对读者的时候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读者是一个很可怕的角色。”他轻描淡写地说,“他们见过的凶手太多,猜过的反转太早。你如果给他们一个看上去‘没有缝’的结局,他们会自己撕开一条缝,把你原本没写的东西塞进去。”

“那你怎么办?”

“那就干脆把缝写进去。”他耸耸肩,“我只是提前把他们的工作,做了一部分而已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手指无意识地在纸杯上敲节奏。那是一个很轻的动作,却让我突然想到他新书里一个反复出现的细节:嫌疑人在审讯室里敲桌面的频率,正好对应受害者电脑密码的节拍。

“你知道,”我说,“你这么说的时候——”

“很像是在审讯室里吗?”他替我接了下去,“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。有人形容我的书像漫长的审讯,我不太介意这个比喻。”

“那你写的时候,”我问,“你觉得你是在审讯谁?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读者,也包括我自己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,我写一本书,是为了逼自己承认一些事情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我可能根本没你以为的那么聪明。”他淡淡地说,“有些‘高明的布局’,我也是写到一半才发现原来可以这么解释,然后装作一切尽在掌握之中。”

这是一次访谈里少见的坦白。多数作者宁愿夸大自己的预谋,而不是承认偶然性。我在笔记本上记下“偶然—装作预谋”,在心里给它画了两道下划线。

多年以后,当我第一次读到《最后一章之前》的手稿时,我才发现他这句话并不完全是在自嘲——至少,其中一部分,是某种别有用心的铺垫。


二、写作,像一次对读者的预谋

“你曾经说过,”我翻看准备好的问题,“你写作是为了制造一种‘阅读犯罪现场’的体验。这个比喻挺新鲜的,可以展开说说吗?”

“你有没有这种感受,”他问我,“读完一本推理小说,再翻回第一页的时候,会有一点愧疚?”

我想了想。

“好像有。”我说,“那种感觉像是,你已经知道了所有秘密,再回来,觉得自己在窥视那些不知情的角色。”

“那就是犯罪现场感。”他点点头,“你站在一个时间之上,知道将要发生的惨剧,再去看那些尚未发生前的碎片。你会不自觉地带着‘已知的恶’去重读一切善意,这是很残忍的事情。”

“但读者似乎乐在其中。”

“对,所以我说读者其实很可怕。”他笑了笑,“他们乐于一遍遍重温自己的残忍,只要这一切发生在虚构的世界里。”

“那你呢?你是那个‘造现场的人’吗?”

“我更像是那个布置现场,顺便把自己也困在里面的人。”他停顿了一下,“很多读者以为我站在上帝视角,安排所有人的命运。但其实,大部分时候,我只是先决定结局——一个我自己也不愿承认的结局——然后一点点把自己逼到那一步。”

“逼到那一步?”

“你会发现,所有你以为是为了读者的反转,其实很多时候,是作者给自己的封锁路线。”他说,“我写推理,本质上是在防止自己往容易的地方逃。”

“容易的地方,是指?”

“是那些‘一切只是意外’、‘其实他是好人’、‘罪魁祸首另有其人’这种轻易 absolve 角色的解释。”他抬眼看向我,“读者很喜欢这种解释,因为这样他们可以继续相信世界大致是善的。但现实里很多悲剧,就是因为‘稍微坏一点点’而无法赎回。”

“所以你更愿意写‘没那么坏、但也没那么无辜’的人?”

“我更愿意写被自己故事困住的人。”他说,“包括作者。”

这时我并没有察觉,他在这句“包括作者”里,稍稍加重了一下语气。回听录音时,我才发现这个几乎听不出的重音像一个符号,悄无声息地插进了我随后提的所有问题中。


三、角色,会不会讨厌自己的作者?

“你小说里的主角,”我说,“经常是那种被案件反复拷问的人。他们一开始看似理性冷静,后来却露出非常私人的裂缝。你有想过,如果这些角色是真的,他们会不会讨厌你?”

他笑得很轻,像是早就等着这个问题。

“会的。”他说,“我基本可以确定,他们讨厌我。”

“为什么这么确定?”

“因为我总是剥夺他们最喜欢用来解释自己行为的那一套话术。”他解释,“我不让他们用‘童年阴影’来解释一切,不让他们用‘一时冲动’来洗白,也不轻易给他们安排‘为了保护别人’这种高尚动机。”

“那你给他们什么?”

“给他们反复被问‘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’的处境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及一个永远不会真正给出答案的作者。”

这句话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。我在许多访谈里听作者谈角色,谈到最后,多少会流露一种“他们是我的孩子”的姿态,骄傲而温柔。祁北显然不是。他更像一个冷静的手术医生,承认那是自己的手,却不会装出太多心软。

“那他们有没有反过来,影响你?”我问。

“当然有。”他说,“有时候,一个角色会长成你没有计划过的样子。你本来只想让他出现在第三章,负责提供一个线索。结果写着写着,他开始拥有自己的历史、口癖、习惯,慢慢从边缘往中心挤。”

“那你会让他挤吗?”

“如果他要挤,那就说明原本站在中心的人,可能地基不稳。”他若有所思,“我一般会顺势让他挤进来,然后在后面某一章,安排一个情节,让他为此付出代价。”

“听上去,你对自己的角色有点残忍。”

“你不觉得,创作者如果对角色太温柔,那其实是在对读者残忍吗?”他反问,“因为你把读者留在一个被粉饰过的世界里,甚至不允许他们看见角色的某些真相。”

“可是,读者真的想看见吗?”我问,“他们会不会只是想要一个故事,而不是一场审判?”

“那倒未必是审判。”他摇头,“更多时候,我只是希望他们意识到,自己对故事的参与,比他们以为的要深得多。”

“你是说,读者在阅读里也有责任?”

“当然。”他直视我,“你想啊,你在翻页的每一刻,都在选择相信哪个版本的真相。你选择相信‘他其实没那么坏’,选择忽略某个不太舒服的细节,这些都是决策。本质上,你是和我一起,共谋了这个故事。”

“共谋?”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你们骂作者‘刀子手’的时候,其实很少有人承认,自己翻页翻得那么快,是心甘情愿的。”

我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,红灯仍在闪。那一刻我没有意识到,这段对话将来被很多读者用来自嘲,说是“就算知道是共谋,也还愿意被骗一次”。更没人会想到,这段谈话本身,其实也属于另一个更大的“共谋”之中。


四、关于“祁北”这个名字

聊到一半,我忍不住问了一个或许不太礼貌的问题:

“‘祁北’是笔名,对吗?”

“是。”他没犹豫。

“方便透露一点由来吗?总不会是起名软件取出来的?”

“如果我说是呢?”他笑,“你会失望吗?”

“我会怀疑你在给自己制造一个看上去‘没什么故事’的故事。”我说,“你小说里的人,名字往往不太普通,但又不会到特别醒目。像是经过精心校准,不至于让人一眼看出用意,又足够在读完之后回想起来。”

“那是因为,我不希望读者太早把注意力放在名字上。”他说,“名字是标签,如果太花哨,就会变成一种提示。我希望他们先把人当作‘人’,而不是一个符号。”

“那‘祁北’这个符号,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?”

他想了几秒,像在选择词语,或是在衡量暴露的程度。

“‘祁’这个字,本来是姓。”他说,“我很喜欢它,因为写起来有种‘左右失衡’的感觉,左边是礼,右边是示。像是在提醒我,写故事要在‘礼节性的安慰’和‘残酷的揭示’之间摇晃。”

“那‘北’呢?”

“‘北’是个很有趣的方向。”他说,“很多人说‘迷路了’会说‘南辕北辙’,但很少有人认真去过‘北’那个方向。‘北’有时候不仅是一个方向,也是一种偏离,是一种明知道可能走错,还是要去的地方。”

我突然想到一个挺俗套但忍不住要问的问题:

“你会不会有一天也写一个,叫‘祁北’的角色?”

他抬眼看了我一眼,那一瞬间我有一种被某种目光“翻页”的错觉——像是我从采访者变成了被采访的人。

“你确定我现在没有吗?”他问。

这句反问让我愣住了几秒。

“你是说,在你已经出版的小说里?”我试着确认。

“或者,”他耸耸肩,“在你正在写的这篇访谈里。”

现场沉默了一小会儿。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得录音笔旁的纸张微微颤动。那一刻,我本能地在笔记上记下了这句:“你确定我现在没有吗?”当时我只觉得这是个颇有“作家腔”的回答,并没有想太多。

直到几个月后,在出版社寄给我的那本《最后一章之前》样书里,我翻到中段的一个章节标题——《访谈记录:祁北》——才第一次感到一种从纸页里渗出的寒意。


五、访谈,被写进小说之后

在这次访谈之后的几周,祁北给我发来一封很短的邮件:

“感谢你那天的问题。有些问题我之前从没想过,有些是想过但一直没回答。

我在新书里,借给了一个角色一点你的身份。
如果你介意,我可以改掉名字。”

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出于礼貌,小说里借用了一点采访者角色,并没太在意。直到出版社把新书电子稿发给我,征求我是否愿意在腰封上写一两句推荐语,我才意识到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。

新书的中段,有一章名为《访谈记录:祁北》。那一章的文字,与我录音里这一天的对话,几乎逐句对应——连我中途停顿、重复、追问的习惯都被保留了下来,只是我的名字被替换成了一个不算醒目的女性记者名:“沈祎”。

更让我不安的,是这一章并不是简单的“访谈实录”。在小说的叙事里,这份访谈被发现于一桩命案的现场——死者房间的碎纸篓里,被警察拼凑还原。访谈被当作关键证据,用来推断“祁北”这个作者,是否可能与案情有关。

而在那篇“虚构的访谈”里,“祁北”说过一句极其危险的话:

“有时候,我觉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写故事,而是在提前向某个人发出预告。
我写完的那一刻,我就成了第一个读者。
而实际上,第一个被怀疑的人,往往就是第一个读到案情的人。”

我在屏幕前,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。因为我清楚记得,这句话,他并没有在那天的访谈中说过。

或者说,他没有“出声”说过。

我开始一段一段比对小说里的访谈和我手里的录音,发现一个诡异的事实:小说中那篇“访谈”的前半部分,几乎百分之九十和现实重合——包括我此刻正在写下的那些他谈角色、谈读者残忍、谈“祁北”这个名字由来的段落。而从中段开始,小说里的“我”在提问的方式、语气上,开始发生了些微偏移。

一些我没问出口的问题,被替换成了更尖锐的版本;一些我当时出于顾虑删掉的追问,被补上了;更重要的是,“祁北”的回答,开始变得越来越像在“供述”,而不是“分享”。

在小说的情节里,这份访谈被认定是破案的关键。警方怀疑,这个总爱把“犯罪现场感”挂在嘴边的作者,可能早已参与到现实案件之中。读者则被引导去猜:
这段访谈到底是单纯的“创作访谈”,还是谋杀前的心理排练?

而沉迷于“阅读犯罪现场感”的他们,很自然地,开始一遍遍重读这篇访谈,就像当初我一遍遍回放那段录音,只是目的不同。

我第一次读完那一章时,有一种强烈的不适感——因为我意识到,在读者的视角里,“我”也成了证据的一部分。


六、谁采访了谁?

事情真正开始变得不可思议,是在我第二次与祁北见面的时候。

那是新书上市之后,一个小范围的内部分享会。编辑说,既然书里用了我的访谈,不如再做一次“对谈”,看能不能碰撞出更多内容,顺便给后续宣传剪点视频素材。说这话的时候,他完全不知道,在读完那本书之后,我其实很长一段时间不想再见到“祁北”。

但出于职业习惯,我还是去了。

这一次见面地点换成了出版社楼下的一家咖啡馆,灯光比上次柔和许多,也多了几位旁听的同事。我们彼此客套地打过招呼,他仍旧穿一件不显眼的深色外套,只是看上去比上次更瘦了一点。

录音设备换成了更专业的摄像机和枪式麦克,灯光师在一旁调整补光板的角度。我对这些不陌生,但那天有一个细节让我印象很深:在正式录之前,摄影师为了对焦,让我们各自举起了一下手——那一瞬间,我看到他手背上有一条不太明显的旧疤,是那种早已愈合却留下颜色差异的伤痕。

而在他的小说《最后一章之前》第三章里,死者手背上,也有一条来历不明的旧疤,形容几乎一模一样。

灯光到位后,他先是被编辑问了一些常规问题:销量、读者反馈、是否考虑影视化改编等等。等轮到我接棒提问时,我忍不住直接问:

“你在小说里,把我们的那次访谈写进去了。你觉得那还是‘同一次访谈’吗?”

他看着我,微微一笑。

“你觉得呢?”他反问。

“我觉得那更像是——”我想了想,“一场你对读者的‘审讯排演’。”

他没有否认。

“你是不是很早就决定,要写一章这样的访谈?”我问,“还是说,看到了我们那天录下来的材料之后,才起了念头?”

“你希望是哪一种?”他把问题抛了回来,“哪一种会让你觉得自己更安全?”

我被这个反问噎了一下。

“对你来说,有区别吗?”我反问。

“其实没有。”他平静地说,“因为不管是先有访谈,还是先有小说,在读者的阅读顺序里,他们只会看见一个成品。他们会忘记真实发生的那一段,就像你刚刚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,其实也多少遗忘了,那天我们原本是要来谈你——而不是我。”

“谈我?”我愣了一下。

他偏了偏头,看向摄像机的方向。

“你还记得吗?”他语气很轻,“第一天见面的时候,是你先说,那篇稿子里希望少写一点你自己,多写一点‘故事’,所以你把很多关于你如何进入记者行业、如何看待职业伦理的部分都删掉了,只保留了和小说直接相关的。”

我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
因为他说得没错。第一次访谈的初稿里,我写过几段关于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做文化记者的缘由,写过自己如何在一宗真实案件的现场,第一次感到“叙述的力量可能会伤人”;也写过自己为什么会偏爱悬疑小说——因为那是一种在安全距离内,重新触碰现实暴力的方式。

而在交稿前,我几乎把所有和“我”有关的内容都删掉了,只留下了围绕“祁北”的部分。编辑也没多说什么,只夸了一句“焦点很集中”。

“你说过,你不希望读者在读那篇访谈时,看到太多你的影子。”他继续说,“你觉得那样会‘抢镜’。”

我隐约明白他要说什么,却不太愿意顺着想下去。

“所以,我就帮你完成了这件事。”他笑了笑,“在小说里,我把那个采访者的名字换了,性别换了,工作背景换了,连她为什么对犯罪叙事感兴趣,都给了一个和你不太一样的理由。”

“你这是在——替我虚构了一个更适合出现在故事里的版本?”我问。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他说,“你看,你原来担心自己抢了作品的焦点,现在读者看见的是一个叫‘沈祎’的记者,她在书里承担着推动案情、提出关键问题、甚至可能被怀疑的角色。而真正的你,就退到了故事之外,你安全多了。”

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”我压着声音问,“当你把这场访谈写进小说的时候,我也不再只是一个在场的人,而成了某种‘证词’的一部分。读者在读那一章的时候,难道不会有一瞬间,把现实中的我和角色混在一起?”

“那不刚好说明,”他微笑,“读者也被拉进来了么?”

我们对视了一会儿。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这场“二次访谈”本身,也正在被某种叙述框架包裹起来——灯光、摄影机、准备好的问题单、剪辑师日后会删掉的停顿与口误……所有的一切,不过是另一个“待重构的现场”。

“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把一切都写进故事?”我问,“包括采访者、读者、你自己。”

“因为这样的话,”他轻声说,“我就不必只做那个被指认的作者,可以顺便做几个别的角色。”

“比如?”

“比如目击者。”他看着我,“比如嫌疑人。”

“再比如?”

他沉默了一下,像是在衡量该不该说出口,或者其实早就写好了台词。

“比如,”他慢慢说,“一个根本就不存在的名字。”

“你是说——”

“‘祁北’当然是一个角色。”他打断我,“只是多数人误会了,以为只有小说里的才算。”


七、真实身份,或者说:谁先开口,谁就输了

在那之后的一些日子里,我一直在思考一个看上去很无聊却挥之不去的问题:

如果一个作者,在自己的小说里以角色的身份出现,那么,究竟是作者借用了角色的壳,还是角色借用了作者的壳?

这个问题在遇到祁北之前,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写书评时偶尔玩的概念游戏:村上春树可以在小说里写一个“作家A”;保罗·奥斯特可以写一个叫“保罗·奥斯特”的角色;博尔赫斯可以在故事里遇见年轻时的自己。这都无伤大雅,最多构成一点元叙事的趣味而已。

但祁北的做法,似乎有点不一样。

他没有直接把一个叫“祁北”的人写成小说角色,而是把“祁北”这个作者,放进小说世界的证据链里——通过一本书、一场访谈、几封邮件,慢慢让他变成案情的一部分。换句话说,他并不是简单地“客串”自己的书,而是把作者身份本身当成了一个可疑的叙述视角。

这让我开始重新听那段最初的录音。

在反复回放中,我注意到一个此前被我忽略的细节:在访谈一开始,当我问他为什么总把“缝隙”留在结局时,他说了一句听起来很轻的话:

“我只是不太相信‘完完全全的真相’,尤其是面对读者的时候。”

我当时以为,他只是指不愿意说太多创作细节,保留一点神秘感。现在回头想,这句话的对象或许并没有那么单一。

“读者”这个词,在他的语境里,到底指的是谁?

是拿着书翻页的人?是采访他的记者?是出版方的编辑?还是另一个更远处的、尚未被点名的对象?

在《最后一章之前》的结尾,案子被“临时性地”告一段落——凶手似乎被锁定,动机看起来也说得过去。但在最后一节里,作者安排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场景:一个读者在深夜写了一封邮件,发给“祁北”的公开邮箱,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:

“你写的那场访谈,我也在场。”

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。读者在社交网络上疯狂讨论:
这封邮件是谁发的?
是书里的某个角色?是凶手?是受害者的亲属?
还是那个被写进小说里的记者?
抑或,根本就是现实中的某个“我们”?

而我坐在屏幕前,盯着那句话,突然意识到一件更诡异的事:

我从来没有见过“祁北”的身份证。

我们所有的联系,都通过那只邮箱完成;出版社给他打的稿费,也是通过一个没有真实姓名信息的账户转出;合同上的签名,是一串看不太出笔画的潦草线条——当然,这在出版圈并不罕见,有不少作者照样隐藏身份写了十几年。

但在读完那本书之后,这些原本合理的“隐身术”,忽然开始变得值得怀疑:

——如果“祁北”不是他的本名,那么是谁的?
——如果“祁北”在小说里只是一个角色,现实里也只是一个角色呢?
——有没有可能,我见到的那个人,本身就是某个故事里的“代行者”,一个被推到台前来,与我们进行这场访谈的“替身”?

这些问题听上去荒唐,甚至有点阴谋论气质。我本可以把它们全部归类为“职业病”,或者说“被小说骗得太深的后遗症”。但有一天,我尝试给他发一封略带私人性质的邮件——问问他是否考虑举办一次小型读者见面会,顺便提了两句自己对新书结尾的看法——那只邮箱却提示我:收件人地址不存在

我以为是键入错误,去翻旧邮件想复制一遍地址,却发现所有来自“祁北”的邮件里,发件人一栏只剩下一个灰色的问号,内容仍在,但源头似乎被从某个系统里抹去了。

我联系了编辑,编辑说他也刚发现类似情况,最近准备和技术部门确认。但在那之前,他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,是几个月前“祁北”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:

“新书之后,我可能不会再写推理了。
故事已经写完,角色也该下场了。
至于作者——他原来也只是一个角色而已。”

“你觉得,他是在开玩笑吗?”编辑问我。

我无法回答。


八、创作者,如何看待自己的“消失”?

从那以后,“祁北”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没有新书消息,没有社交媒体更新,没有公开露面。

对于市场来说,这够制造出一阵可观的“神秘失踪”话题。但对我这个和他有过几次直接接触的人来说,这种消失更像是一个迟到的反转——一个在读完小说之后,才缓慢延伸到现实中的尾声。

我开始回想那两次访谈他对“创作者身份”的种种说法,尤其是一句话:

“写推理,本质上是在防止自己往容易的地方逃。”

在传统的理解里,创作者对自己作品的态度,大多会围绕以下问题展开:
——我想表达什么?
——我希望读者如何理解?
——我和角色之间的关系是什么?

而在祁北这里,这几个问题似乎被反复拆解、折叠,最后变成了一个更难缠的命题:

——当我以“作者”之名出现的时候,我到底是在保护谁?又在出卖谁?

在访谈中,他曾说过,他对角色的“残忍”,其实是为了对读者诚实——不轻易给出粉饰性的解释,不主动帮角色洗白。可是,当我们把这个逻辑套回到他自己身上,会得出一个更刺耳的结论:

如果“祁北”这个名字既是作者,也是角色,那么他在书中对“祁北”的书写,就同时构成了对“作者自我形象”的拆解。换句话说,他不仅在拆解角色,也在主动拆解“作者”这一职业身上最方便使用的那层保护膜——权威感、距离感、控制叙事的特权。

这也许能解释,为什么他愿意把一整章“访谈”写进小说,而且不介意暴露许多创作过程的“机密”。
因为在他看来,“控制解释权”本身,就是一种需要被怀疑的权力。

一旦读者相信“只要知道作者怎么想的,就能破解作品”,那么作者就变成了叙事世界里唯一可信的证人。而祁北显然不愿意扮演这个角色——他宁愿让作者也成为“嫌疑人之一”。

这是一种极其激进的创作立场:
他放弃了许多作者视若珍宝的话语优势,宁愿把自己拉进故事里接受审问。

某种意义上,他对自己比对任何角色都更“残忍”。


九、读者,究竟站在第几重现场?

还有一个在访谈之外反复萦绕的问题,是读者的位置。

在传统叙事模式里,读者被默认站在故事之外,是一个安全的旁观者。他们有权决定读不读、读到哪里停下、如何解读;他们承担的“风险”,最多是情绪上的——被结局击中、被角色安慰、被反转惊到。

但从祁北设计“访谈章节”那一刻起,读者似乎被轻微推了一下,站位发生了变化。

他先是让读者读到一篇看上去“真实”的访谈,建立一种“我在阅读一份现实世界的资料”的错觉;接着,他在小说中暗示这份访谈可能是案件证据;再然后,他在结尾安排那封“我也在场”的邮件,把读者从旁观者位置推向“可能的在场人”。
——于是,读者不再只是看案情的人,而是不得不怀疑:自己,会不会也在某个叙述版本中被写进故事?

更进一步,当他们知道这篇小说里的访谈,是基于现实中的一次真实访谈改写的,那个“在场”感又多了一层:
现实中的我,在采访他;小说中的“我”,在被他写;而屏幕前的读者,在阅读我写下这篇被访谈包裹的访谈——
每一个人,都在别人的叙述里,被当作“角色”。

这也是我后来越来越强烈的一种感受:
在祁北的世界里,很少有人真正在“作品之外”。

作者不在,编辑不在,记者不在,读者也不在。
每个人都被拉进某种叙述构造里,成为某种“证词”、“证人”或“证物”。

这听上去像是一个巨大的叙事诡计:
他用一部悬疑小说,把所有与之相关的人——哪怕只是读过、谈论过、转述过它的人——都轻轻地推入了故事之中。

而这一切,似乎又都指向那个看似轻描淡写的决定:
——用“祁北”这个名字写书,以“祁北”的身份接受访谈,再把“祁北”写进小说。


十、写在“最后一章之前”

写到这里,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情:

严格来说,这篇文章本身,也逃不开那个诡计。

你此刻读到的,是一篇关于悬疑小说作者的访谈稿——它看上去记录了两次会面、若干封邮件,一些围绕创作、角色、读者的讨论,以及一个逐渐暴露出来的事实:
——这位作者,其实早已将“自己”写进小说,甚至将我们这些与他有关的人,一一纳入叙述的版图之中。

从传统报道角度看,这篇稿子完成了任务:
它提供了足够的细节,让你对“祁北”这个人有了更复杂的印象;
它也抛出了若干开放式的问题,让你有兴趣回头去读那本《最后一章之前》,或者至少在某个平台上搜一搜相关讨论。

但如果我们再往前走一步,会发现另一个更难以忽略的事实:

——你对“祁北”的所有了解,都来自一段“叙述”。

这段叙述由我提供,由你的阅读完成;
它声称记录了一个真实存在的作者,和他的作品、他的态度、他的消失。
我们在这里谈论的“真实身份”,其实从未离开过语言的框架。

而如果我们相信祁北曾经说过的那句话——

“故事已经写完,角色也该下场了。
至于作者——他原来也只是一个角色而已。”

——那么,我们就不得不承认一个略显刺耳的可能性:
在这整篇访谈里,“真实的那一个”,也许从来没有出现过。

我们看到的是一个名字,一个声音,一个在录音里、在纸面上、在书页中反复被唤起的影子。
他自称是作者,也被他人当作作者;
他谈作品,谈角色,谈读者,谈创作者的责任与残忍;
他把自己的“存在”当作一种叙事工具,任意地出入虚构与现实的边界。

可是,你我对他的“认识”,无非来自几层包装好的文本。

那么在这样的前提下,
当我们说“他其实是小说里的一个角色”时,
这句话究竟是在揭露一个诡计,
还是在补上一个早就该承认的常识?

——每一个被写下名字的人,每一个说出话的人,
只要被叙述,就已经是角色了。

包括他。
包括我。
也包括,此刻正在读完这篇文章、准备翻到下一页的你。

而这篇文章,就像他那本书的名字所暗示的那样:
我们现在所在的,大概也不过是最后一章之前

真正的结局,从来不在页面之内。
它更可能发生在你合上页面之后——在你决定是否,
把这场访谈,当成一次单纯的阅读经历,
还是当成一个你亲自参与的犯罪现场

你看,故事到这里,缝隙已经留好了。
至于要不要往里塞进别的东西,就不再是作者,
而是——读者的选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