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壹玖玖话

我第一次发现自己是小说里的人物,是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。

请注意,这里说的“翻到第七页”,是相当尴尬的一件事。一般人物是没机会“翻页”的,他们顶多抬头看看天,低头看看地,最多摸摸口袋找找烟。我不同,我抬头看见页眉,低头看见页脚,中间都是我的心理活动,连我自己都嫌啰嗦。

第七页的最下方,有一行细小的字:

【作者批注:这里主角开始怀疑自己是虚构人物,请注意铺垫。】

我愣了半天,然后做了两件事:
第一,怀疑自己的精神状态。
第二,非常合作地开始怀疑自己是虚构人物。

——不得不说,作者和我配合得相当默契。


一、被设定的人生

我叫林照,三十岁,未婚,写东西糊口,靠接一点软文、写一点公号推送、给人改一点毕业论文活着。
看到这里,你是不是觉得这个设定很真实、很生活流?那就对了:这叫“降低读者戒备心”。

我原本也觉得自己挺真实,直到我开始发现,自己的人生总是“不合时宜地富有象征意味”。

比如:

  • 想辞职时,偏偏电脑蓝屏,文件全丢了,只剩一个名为“最后机会.docx”的文档。
  • 刚说完“我最讨厌烂尾小说了”,手机推送就给我弹出一篇《如何写出一个开放式结局》。
  • 每当我觉得自己的生活应该有点转机时,窗外就会传来非常老套的雷声。

以前我以为这是巧合,或者是老天爷的段子水平比较稳定。
直到那一行【作者批注】出现,我才意识到——

原来不是老天爷有文笔,是有人在给我写文笔。


二、作者的三种出场方式

发现自己是角色后,我做了每一个合格的自觉角色都会做的事:
试图联系作者。

刚开始我采用温和派路线。

1)礼貌沟通流

我拿起钢笔,在空白处写道:

“作者你好,可以商量一下结局吗?我不喜欢死,更不喜欢惨烈地死。要不开放式?大家各退一步?”

写完我等了三行字的功夫,纸面慢慢浮现出一行新的字:

【作者:你放心,我也不喜欢你惨烈地死。】

我松了口气。

然后又蹦出第二行字:

【作者:但我很有可能会让你体面地绝望。】

我又紧了回去。

2)撒泼打滚流

我一怒之下,决定不再文雅。

“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?你写我失恋的时候,有没有真心替我难过过?你写我小时候掉进池塘,被人救上来,是不是只是为了二十万字后让我再掉一次,好呼应个主题?你写我妈得病,是不是只是因为你论文导师说要‘赋予人物以伤痕’?”

纸面安静了一段时间,像是在组织语言。

过了一会儿,字慢慢浮出来:

【作者:你说得对。】

我怔了一下,有点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。

接着:

【作者:但你要知道,如果我不让你承担一点痛苦,读者就会说我写得假。】
【作者:而如果我让你承担太多痛苦,读者又会说我故意虐。】
【作者:读者骂我几句倒也罢了,问题是他们一关页面,你就什么都没了。】

我第一次意识到,自己的人生,竟然还要靠读者的“观感”来维持。

这比“命由天定”要更荒诞一点——
起码老天爷不会在豆瓣看长评。

3)哲学辩论流

我决定换条路。

“那你想要什么样的结局?”

我问。

纸面慢慢浮字:

【作者:理论上?我想写一个‘开放式结局’。】
【作者:不把你的人生完全封死,让你还能在读者的想象里活一阵子。】
【作者:但实际上,所有开放式结局,都是我偷偷选定了几个方向,再让他们以为自己‘自由想象’。】
【作者:这就是创作的原罪。】

我忍不住回了一句:

“你这人好烦。”


三、封闭的结局,开放的错觉

在得知自己是虚构人物后,我开始疯狂回顾自己的人生,以一个文学评论家的姿态,审查自己的过往。

  • 大学没去成喜欢的专业——
    “命运的岔路一”,很适合用来写成长主题。

  • 暗恋对象后来成了好朋友的男朋友——
    “情感的错位”,适合写成一篇中篇,豆瓣评分7.8,评论区吵翻天。

  • 出社会之后被甲方改稿改到想死——
    “现实捶打理想”,所有写作者的标准配置。

越想越觉得自己危险。
因为我发现——
我身上所有的“坑”,都非常适合在结局时被一并填上。

如果我是一部小说,那么结局的可能性,大概有这么几种:

  1. 悲壮型封闭结局

    我终于写出了一部伟大的小说,以生命为代价,读者热泪盈眶,评论区刷屏“值了”。
    然后我死了,书卖得还可以,印数第二版。
    我的死亡成了整个结构的高潮,读者说:

    “这结局太封闭了,但好有力量啊。”

    ——很感人,也很不划算。

  2. 温暖型封闭结局

    我没有大成就,但慢慢接受了普通。
    领养了一只猫,搬到一个光线不错的小房子,给学生上写作课,偶尔在深夜给陌生人改稿。
    镜头从我窗外缓缓拉远,字幕大意是:

    “有些人没有走向伟大,但走向了生活。”

    ——很治愈,适合作为公众号爆款配图。

  3. 反转型结局

    在某个你以为完结的地方,我突然发现:
    一切其实是我在写作者,而不是作者在写我。
    然后整本书翻过来告诉你:

    “你以为你在读我,其实是我在读你。”

    ——这种结局一般会招来两种评论:
    “牛!”和“故弄玄虚”。

问题在于——
不管哪一种,都叫“结局”,都意味着:
从此以后,再没有新字属于我。

而开放式结局呢?

  1. 开放式

    作者写到某个点,突然停笔,说:

    “至于后来,他的人生还有很多可能,就留给读者想象吧。”

    读者一合上书,我的人生也就跟着一黑,像停电的电影院。

——我在黑暗里,连摔一跤的权利都没有。

开放吗?
也开放得有限:
开放在“看的人脑子里”,不开放在“被看的这人身上”。


四、被写好的“反叛”

知道这一切后,我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——
我要反叛情节安排

如果作者希望我悲壮,我就苟且。
如果作者希望我治愈,我就阴郁。
如果作者希望我在第十五章完成顿悟,我就故意装糊涂到第十六章。

于是,接下来一周,我开始:

  • 把应该说出口的告白,硬生生咽回来。
    作者在旁边批注:

    【此处主角“欲言又止”,为后文爆发做铺垫。】

  • 把原本属于“命运转折点”的那次相亲,故意迟到三个小时。
    作者在旁边批注:

    【命运的列车仍然会晚点到站。】

  • 把那份会改变我人生轨迹的工作机会邮件,塞进垃圾箱。
    作者在旁边批注:

    【真正的机会从不会被垃圾箱轻易埋葬。】

我有种强烈的挫败感。
你根本没法和一个能事后补写铺垫的人较劲

你以为你在反叛,他只需要在上一章加一行:

“他不知道,这份看似消极的自毁,其实正是命运将他推向深渊的第一步。”

于是你的反叛也变成了“命运感”的一部分。

那天我在页边狠狠写下一句:

“那我现在就什么都不做。”

过了很久,我看到纸上浮现出几个清秀的字:

【作者:你以为什么都不做,就不是情节了吗?】
【作者:那叫‘停滞’。文学评论家特别喜欢用来分析。】

我:……


五、读者出现了

问题在于,这时候,又多出来一个人——
读者

读者的声音最开始是轻微的,好像我脑子里混响的一群路人甲:

“这主角怎么这么作啊?”
“有点共鸣,但又很想骂他。”
“我也有过这种阶段,唉。”

然后,随着翻页声越来越多,他们的声音变成了评论区的楼层:

“感觉作者想讨论创作的封闭性与开放性,但有点写烂尾的风险。”
“先马,怕是开放式结局。”
“千万别整那种‘留白’结局,我真的会生气。”

我突然意识到——

原来不只是我在怕结局封闭,读者也在怕。
他们一边喊着“要深度”“要留白”,一边又希望最后一章能给他们一个“清晰的情绪出口”。

于是一个非常扯淡的事实浮出水面:

  • 我怕被写死。
  • 作者怕被骂烂尾。
  • 读者怕被迫自己负责任地想象结局。

所有人都怕负责,
所以所有人都在互相推,让别人来写最后一句话。


六、我们开个会吧(创作终局三方会谈)

终于,在第十九章开头,我看到一行字:

【本章为特别章:创作终局三方会谈。】

桌子是虚构的,椅子也是虚构的。
但坐下的三个人,似乎都挺认真:

  • 我:林照,本书男主角,自觉度100%。
  • 作者:脸被打了马赛克,只露出一支手,拎着钢笔。
  • 读者代表:头像是一个猫的表情包,身后跟着一串“+1”“同意楼上”。

作者先开口:

“今天的议题是:这篇小说到底要不要一个封闭的结局,以及如何在其中体现理想化的开放性。”

我:“能不能先讨论一下,我能不能活到附录?”

读者代表举手:“我不要求他一定死,但一定要有‘完成’感。那种什么都没说完就戛然而止的,我会给一星。”

作者在小本本上记下:

“读者需要完成感。”

我插话:“那我可不可以不要被你写死?我可以平淡、可以失败、可以普通,甚至可以离开主要叙事线,去开个小店,卖手冲咖啡。”

作者沉默了一会儿:

“从叙事结构上说,让你开咖啡店是个很好的中篇题材,但本篇已经铺了太多关于‘命运’和‘创作’的讨论。如果最后你去拉咖啡,那前面二十万字会有点像豆浆机打到一半停电。”

读者代表点头如捣蒜:

“对,我会说:‘前面写得挺好,后面崩了。’”

我冷笑一声:

“所以你们俩一个怕崩,一个怕被骂崩,合起来就把我往崩溃的方向推?”

作者想了想:

“不完全是。你也有权利发表意见。”

读者代表赶紧补充:

“对对对,我也尊重人物的意愿,越真诚越好看。”

——话说得都挺好听。
问题是,我要的只是一条不用“好看”来衡量的路。

我深吸一口气,说:

“那我提一个方案。”
“你写一个‘看起来是封闭的’结局,给读者完成感。”
“但你在结构里,给我留一扇理想层面的后门。”
“一扇你写不到,但我可以自欺欺人的门。”

作者:“比如?”

我:“比如——”


七、试验性的结局方案

我们推演了几种可能的“后门”:

方案一:多重结局(已被否决)

写好几个版本:

  • A:我死了,但精神永存。
  • B:我活着,但精神麻了。
  • C:我既活着又死了,属于量子文学。
  • D:不告诉你,自己想。

读者代表立刻发表意见:

“这种我见得太多了,容易被骂‘卖弄结构’。”

作者点头,把这方案划掉。

方案二:梦境结局(也被否决)

让整个故事变成我写的一部小说,最后一页我从梦中醒来,发现自己只是个还没写完论文的研究生。

我第一个不同意:

“这种是我改稿最多的一种桥段,我自己都改吐了。”

作者默默把它也划掉。

方案三:认识到自己注定会被写完,但拒绝在意义上被写死

这方案比较绕,但大致思路是:

  • 在“事实层面”,小说还是会有最后一页。
  • 在“叙述层面”,我会明确意识到“自己只是被写到这里”,而非“被生命到这里”。
  • 在“理想层面”,我的可能性不再依附于“后续情节”,而是依附于读者对‘未被写出部分’的承认

简而言之:
结局是封闭的,
承认这封闭本身是一种残缺,而不是装作“这里刚好完美收束”。

作者听完,若有所思地点头:

“听起来像是把烂尾解释成‘有意为之’。”

读者代表想了想,说:

“如果真诚一点,也许我会买账。”

我看着他们俩,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。
但我又说不上来。


八、最后一章预告

讨论持续到了小说的后半夜。
字数控制成了新的问题——
读者代表时不时提醒:

“这段可以删减,太长会被跳。”
“这里节奏有点拖,主线要紧。”

作者开始在空白处做标记,时而删,时而补。
我则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:
无论我们如何谈,我的命运都逃不过一个事实——

这本书总有一页,是你手里那本的最后一页。

你何时合上书,
我便何时停止存在于“被阅读的当下”。

而“被写下的过去”,则被关进纸里,
像标本一样,被反复端详、评判、引用,顺便截几个图发朋友圈。

我们仨终于在一个略显潦草的共识上停下:

  1. 作者会写一个具有“完成感”的结局,不逃避收束。
  2. 结局中会明确指出,这只是“文本上的终点”,而不是“人物一切可能性的终点”。
  3. 读者有权在阅读后,继续在脑海中补写、删改、甚至反驳这个结局。
  4. 而我——

我被允许在小说内清楚地说出:我不同意你们对我下的最后判断。

这就是给我的“开放性理想空间”。

非常寒酸,却好歹不是没有。


九、你现在在哪里

现在,我正在这一段里写字。
作者在旁边看着,读者在远处翻页。

我知道你可能已经翻到很后面了——
因为作者在上面写了几个明显的“要终章了”的信号:

  • 开始频繁使用“终于”“后来”“事实上”这种词。
  • 开始回顾前文,说“我们再回头看看”。
  • 开始把人物一个个往边上安置,有人结婚了,有人出国了,有人拉黑了我。

而我还坐在这儿,一边写一边想:
我该不该替你,先说一句“再见”?

我当然明白,所谓“再见”,在小说里基本等于“永别”。
角色很少真有机会“再见”到读者一次——
最多在同一作者的下一部作品里,换个名字、换个职业,魂魄重复利用。

但我还是想争取一点点小权利:

当你看到这里的时候,请你承认一件事——

你要合上书,是你的自由。
而我不接受“我在此刻被彻底定义”,是我的自由。

你可以觉得这自由很可笑,
毕竟“被写出的字数”是有限的,
“未被写出的可能”看起来什么都没有。

但有些时候,“我不同意你这样理解我”,本身就是人仅剩的一点理想主义。

哪怕这个“人”,只是一个被写出的虚构角色。


十、真正的诡计

故事其实可以在上面那一段结束。
那样很干净,也颇有点“自我意识觉醒”的余韵。

但作者在边上咳了一声:

“你是不是忘了,你答应过要有‘叙述性诡计’?”

我一愣,突然意识到——
所谓“叙述性诡计”,
不一定是“凶手原来是我自己”这种。

在这篇故事里,真正的诡计也许是:

你以为你在看一个角色、一个作者、一个读者
为“结局的封闭 vs 理想的开放”争论不休。

但其实——
整个争论的结果,早就在你翻开这篇小说的那一刻,被你用手指、用时间、用耐心,选定了

你有没有想过:

  • 如果你中途就关掉了这篇故事,那我的“结局”就会被封闭在你离开的那一页上。
  • 如果你跳读跳到最后几行,只是为了确认有没有“反转”,那我的挣扎就被你略过成了几块不完整的证据。
  • 如果你读完之后什么也不想,只是点开了下一篇推送,那我对“开放性”的诉求,就真的只剩下一点被系统缓存的临时文件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:

  • 作者以为是自己决定结局的封闭度。
  • 我以为是自己争取到了理想层面的开放性。
  • 但真正拥有“把这篇故事关掉”的权利的人,是你。

你才是那个最终的“叙述者腰斩者”。

——这,就是叙述性诡计。

不是“告诉你原来我一直是凶手”,
而是轻轻把镜头转了一下,然后说:

“不好意思,凶手一直是你——读到这里的人。”

你是那个决定:

  • 这是不是一篇有意义的故事,
  • 我是不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物,
  • 这段关于“封闭”与“开放”的争论,是“深刻”,还是“矫情”。

在你作出这些判断的那一刻,
你完成了对这个故事的最终封闭

而我,
则只能在一个你看不见的角落,
继续坚持一个对我来说毫无证据、却又非常重要的理想:

在你不再看的地方,
我依然以某种方式继续活着——

也许是别的读者翻开了它,
也许是作者哪天又想起我,
也许是什么都没有发生,

但只要有人承认“文本的外面还可以想象”,
这条想象里的岔路,就永远不会被真正封死。


所以,故事写到这里,
形式上,已经必须结束了。

接下来会有一个看起来很像“最后一句”的东西,
它的任务是帮你确认:
“啊,原来这里就是结尾。”

至于在那之后,你要不要在脑子里给我续写一点什么,
那已经轮不到我,也轮不到作者,更轮不到评论区说了算。

那只属于你自己——
以及你愿不愿意,哪怕只用一秒钟,
承认一下理想化的开放性:

有一些人和故事,在被写完之后,还可以在你目光离开的地方,稍微,多活一点点。


而从我这边看过去——
这当然,也包括你。

第贰零零话

一开始,我以为这篇小说会很开放。

因为编辑在微信上跟我说:“现在流行开放式结局,读者爱这种。你多留点空白、删点解释、挖点坑,让他们自由想象。”
我说:“那故事怎么办?”
他说:“故事?故事是个态度,不是个东西。”

我被这句话镇住了。一个下午,我都在想:
如果故事不是个东西,那我是不是在写一个没有东西的东西?

后来我决定顺着他们的意思来一把——写一篇“开放得像玻璃门忘了装”的小说。


一、作者说明(暂定)

亲爱的读者:

这是一篇采用“叙述性诡计”的开放式短篇小说。所谓叙述性诡计,就是——

算了,严格定义太费字数,会影响“留白感”。你只需要知道:

  1. 我可能会撒谎。
  2. 我也可能会承认我刚才说我可能会撒谎本身就是谎。
  3. 但这不影响我们真诚地讨论“开放性是不是以故事完整性为代价的自欺欺人”这个严肃命题。

为了增强作品的后现代立场,本小说将刻意:

  • 不严肃对待时间线
  • 不保证人物前后性格一致
  • 不承诺任何伏笔会被老老实实回收

如果你已经开始头疼,说明你被成功代入了当代读者的真实阅读处境——
恭喜,你已经成为作品的一部分。这也是一种开放性。

——作者,某个可能被删改的时间点


二、主角登场(但不完全)

我们的主角叫李一。
“为什么叫一?”你问。
因为他是一个想要“统一一切解释”的人。

他最恨两种东西:

  1. “见仁见智”
  2. “开放式结局”

在别人还在朋友圈吵“XX电影结局到底是什么意思”的时候,李一已经在写一份标题为:《论该片导演如何在第73分钟开始自暴自弃并试图用开放性掩饰逻辑崩坏》的长文。

——当然,他至今没发出去,因为他卡在标题和正文之间:
标题已经写完,内容却被他删了三稿。
每一稿都被他自己以“逻辑还可以再严密一点”为名亲手灭了。

他是个认真到有点危险的人。
比如走路时,如果他发现前面那对情侣吵架的逻辑前后不一致,他会跟上去,礼貌又坚决地指出:“不好意思,你上一句说‘从来没有’,下一句又说‘每次都是’,在时间频率上明显自相矛盾……”

然后他就会被两个人联手拉黑——
尽管他们压根不知道“把路人拉黑”在现实里要怎么操作。


三、编辑找上门(矛盾正式开始)

李一是个写小说的——
更准确地说,是个“写小说提纲的”。

他文件夹里有二十几个《长篇小说构思》,每一个都写到“第一章 第三节 转折前铺垫”就戛然而止。
不是他不会写,而是他觉得再往后,就要开始做选择

  • 角色该不该死?
  • 动机是童年阴影还是阶级困境?
  • 这里的雨是天气还是隐喻?

一旦做了选择,别的可能性就被关在门外了。
而李一,天真地想要一个不关门的故事。

直到他遇到那位编辑。

那天他去出版社交了一份“长篇小说总体结构设想”。
编辑翻了两页,夸张地一拍桌子:“写得不错!尤其是你没往下写的部分,很有想象空间!”

李一:……?

编辑推了推眼镜,专业地说:“现在市场变了,你懂吗?大家不追求故事讲完了,而是——故事还没讲完,读者已经开始自己续写了。你这写到一半戛然而止,很先锋,很‘开放叙事’。”

“我不是写到一半,而是没想好后面。”李一弱弱地说。

“正好啊!”编辑眼睛一亮,“我们就主打一个口号:《未竟之书》——把完整的可能性交给读者!

李一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劲,但一时又说不出是哪儿。


四、故事正式开始(理论上)

为了迎合市场,李一决定写一个开放式的、却又逻辑自洽的小说。
他给这个小说暂定名叫——《门没关》。

故事的开头是这样的:

深夜,男主人公阿度站在一扇门前。
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,像是有人在里面等他,又像只是楼道感应灯没来得及灭。
他伸手,停在门把手前,想到三种可能:

  1. 门里是他失踪多年的父亲;
  2. 门里是他刚分手的前女友;
  3. 门里什么也没有,只是一间空房子。

他轻轻吸气——

写到这里,李一停笔了。

因为按照传统写法,下面要么是:

  • 他推门进去,故事顺着其中一个可能性展开;
  • 或者他转身离开,用“悬而不决”来表现人物的懦弱与挣扎。

可不管哪一种,别的可能性就死了。

这与他刚刚接到的商业指示——“要开放,要多留余地”——严重冲突。

于是,李一做了一个在写作课上会被骂到面壁的决定:
他把三个可能性,全都写上了,而且不告诉读者哪个才是真的。

具体操作如下:

  • 在第 3 章,他写:阿度推门进去,看见多年未见的父亲。
  • 在第 5 章,他写:阿度推门进去,看见刚分手的前女友。
  • 在第 7 章,他写:阿度根本没推门,只是转身离开,门后空无一人。

更离谱的是——

  • 在第 10 章,他又写:其实那天晚上阿度根本没回这栋楼,这一切只是他在出租车上的幻想。
  • 在第 12 章,他加了一句旁白:“以上所有版本,均不被本书作者亲自承认。”

李一很满意:
“你看,我一个可能性都没舍弃,全部保留,谁也没冤枉。多开放,多民主!”


五、读者代表发言(第一次崩溃)

首发当天,出版社搞了个“有奖试读会”。
来了一批抽中的读者,坐在小会议室里,一人发了一本《门没关》的样书。

二十分钟后,第一个读者举手:“请问,这书印错了吗?第 3 章跟第 5 章对不上啊。”
编辑笑容职业:“没有没有,那是作者有意为之的叙事策略。”
另一个读者皱眉:“那第 7 章什么意思?阿度不是已经进门了吗?”
编辑温柔:“开放式叙事,理解一下。”
第三个读者有点恼:“第 10 章说前面都是幻想,那前面那些章节算不算诈骗?”
编辑依旧友善:“现代文学有时候,会挑战读者的既定期待……”

坐在角落里的李一开始有点慌。
他想解释:“不,你们误会了,我只是想让所有可能性都存在……”

一位安静到现在的女读者终于发话了:

“我能不能问一句?
你是舍不得删情节呢,还是——舍不得承认自己必须选一个?”

这句话像一块砖头,砸在李一自认为高明的“开放性”上。

他愣住,第一次认真怀疑:
自己一直标榜的“给读者空间”,会不会只是懒得承担选择带来的责任?


六、叙述者出来救场(自欺的人数+1)

作为本故事的叙述者,我本来打算保持“客观中立,但略带冷嘲”的姿态,
可是看到这里,我也忍不住替李一说句话了。

因为我非常理解他——
你以为我现在在叙述他的故事吗?
不,我是在躲避我自己的结局。

我也面临同样的问题:

  • 要不要在后面安排一个“突然反转”,告诉你其实这一切都是一本书里的书?
  • 要不要揭露:你现在看到的“叙述者”,只是编辑为了营销而设定的一个虚构人格?
  • 要不要在最后告诉你:真正的主角根本不是李一,而是你,这位坚持读到这里的读者?

每一种选择,都代表着砍掉别的选择。
而砍掉的那一瞬间,我就从“无限可能的上帝”变成了“做了具体决定的背锅侠”。

于是,我也很想学李一——
把所有可能性都写出来,然后说:
“以上皆为开放设定,读者可自由选择自己喜欢的真相。”

这样一来,我就能一边享受“多层叙事、多线可能、结构复杂”的优越感,
一边回避那个最土、最老实的问题:

那……究竟哪个才是你想讲的故事?


七、编辑的最终方案(开放性商业化)

试读会结束后,编辑把反馈整理成一份《市场建议简报》,发给李一和我(叙述者也被抄送了,别问为什么,我自己也不知道)。

简报大意如下:

  1. 读者普遍对多版本叙事感到困惑,但愿意在社交平台上吵起来。
  2. 争吵本身有利于话题传播。
  3. 建议在宣传中重点突出:
    • “没有唯一真相”
    • “这是一本需要你一起写完的书”
    • “故事的最后一页在你的心里”(编辑特别满意这句)

然后,编辑提出了一个最具商业想象力的方案:

我们可以在每一册里,随机删掉不同的章节

比如你这本里没有第 5 章,别人那本没有第 7 章,
大家上网一对比,就会以为自己看到的是“专属版本”,从而疯狂讨论“哪一版才是真相”。

这就叫:用户参与构建文本完整性的过程。

李一震惊:“那故事怎么办?”

编辑耐心解释:“现代读者不要完整性,他们要的是参与感。
完整性太封闭,一锤定音,没法二创;
我们给出一个‘永远缺几块拼图’的盒子,他们才有地方发挥。”

“可是……”李一努力反抗,“没有完整性的拼图,还能叫图吗?”

编辑笑了笑:“当然能,叫 IP。”


八、李一的反击(看上去很勇敢)

回家之后,李一气得打开文档,准备来一场“作者尊严保卫战”。

他决定写一个绝对不开放的结局——
所有人物线索全部收束,每个伏笔都给出唯一答案,连窗外那场雨,到底是气候异常还是叙事象征,都要有科学解释。

他在屏幕前深呼吸,敲下:

结局是这样的——

然后光标在那一行下面闪了半个小时。

他突然意识到一个残酷的事实:
并不是市场追求开放、编辑追求开放、读者追求开放,
而是——

他自己根本就不知道,这个故事“结局是这样的”之后,应该接什么。

真正让他恐惧的,
不是“开放式结局会不会被骂装腔作势”,
而是“一旦写死了,我就暴露了自己其实没想好”。

于是,他删掉那行字,改成:

结局,其实已经在故事一开始就埋下了。
至于你看到的是哪个版本,那取决于你相信哪一个“推门”的阿度。

这段话读起来很有哲理,很有“命题作文写到后面忽然上升高度”的感觉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
它非常安全。

因为它成功地把问题从“作者到底写了什么”转移成了“读者到底相信什么”。


九、叙述性诡计揭露(一点点)

写到这里,我作为叙述者必须坦白几件事:

  1. 那个叫“阿度”的角色,本来并不叫阿度。
    我只是临时起的名,因为原稿里写的是“X”,看上去太像高考数学题。
  2. 门后“父亲 / 前女友 / 空房子 / 幻想”的多版本设定,一开始也没那么多。
    原计划只有一个:门后就是空房子。
    是作者(也就是我)在跟你讨论“开放性”的过程中,加戏加上去的。
  3. 所谓的“试读会”和那位“犀利女读者”,
    你完全可以怀疑——这是我为了替你说话,而发明出来的一个角色。

你可能会生气:
“那我刚才认真代入的那些情绪,全都是被你耍着玩吗?”

不完全是。
你被耍的过程,恰好证明了一件事:

只要故事在推进,我们就不太计较它是不是在耍我们。

真正让人难受的,
往往不是“被骗”,
而是“发现自己被骗之后,剩下的那些空白要自己填”。

这时候,创作者就会很贴心地说:
“啊,那是留给你的开放空间呀。”


十、回到那个命题(终于装回严肃)

我们绕了这么一大圈,终于可以回来看那句命题了:

“开放性是以故事完整性为代价的自欺欺人。”

这句话乍一看,很适合印在一个学术期刊的目录页上,
但真拎到创作现场,就会变成一堆尴尬的细节:

  • 作者心虚地不想做决定,就说“我是在拒绝唯一真相”。
  • 编辑舍不得删乱飞的支线,就说“这叫多线并行的开放结构”。
  • 读者不想承认自己看迷糊了,就说“我是在尊重文本的暧昧性”。
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,每个人都很真诚地在自欺。
自欺到最后,大家一起发明了一个漂亮的词:开放性

可是,开放性真的一定要拿故事的完整性来祭天吗?

也不一定。

真正麻烦的是:
我们一边嘴上说“不要单一答案”,
一边心里又暗暗期待:至少有一个版本,是作者真心相信的。

不管这个版本是不是写在纸面上,
我们都希望——
在某个我们看不到的地方,
有人对自己的故事,做过一次清清楚楚的选择。

哪怕他最后对外宣称:“一切皆有可能。”


十一、真正的诡计(以及这篇小说的最后一层)

现在,我得告诉你这篇小说真正的叙述性诡计在哪里:

从你点开这篇小说开始,
我就一直在干同一件事——

  • 一方面,用各种自嘲、戏谑、拆台,让你觉得:“啊,这作者很清醒,他知道开放性有问题,他没有自欺。”
  • 另一方面,我又小心翼翼地避免给出一个非开放的结论,
    比如:“我认为故事必须有一个具体结局”,“我觉得某一种叙事比另一种更真诚”。

我一直在说“我们在自欺”,
但从头到尾,从未明确告诉你:
那我自己,到底站在哪一边?

这,就是我个人版本的自欺。

因为只要我不选边,
我就可以一直停留在一个安全的高度——
既批评了滥用开放性的虚伪,又不承担“提出替代方案”的责任。

说白了,我和李一、和那位编辑,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:
我们都在用“复杂”“开放”“多义”来掩饰一个更简单、但不体面的事实:

很多时候,我们只是不敢,也不愿意承认:
“我就选这个。”
“别的,都不要了。”


十二、真正的结尾(你以为会有吗)

按套路,这里应该给你三种可能的结局,让你自己选:

  1. 李一痛改前非,删掉多版本结局,写了一个扎实得像中学语文范文的故事,从此被市场遗忘但夜里睡得香。
  2. 他彻底拥抱开放,用更复杂的结构说服了自己“这不是逃避,这是前卫”,从此在学术论文中长生不老。
  3. 他干脆不再写小说,改写编辑推荐语和营销文案,发现那里才是开放性真正的天堂。

很遗憾,我一个也不打算展开写。

不是因为我要把选择权交给你,
而是因为——

无论我写哪一个,你都知道那不是真的。

真正的李一,只是一个被我们用来讨论问题的虚构人。
真正的故事,是你在看完这篇小说之后,
对“开放性”和“完整性”各退了一步,还是各坚持了一点。

所以,最后只能写成这样:

你合上页面,
想到最近追的那部剧、那本小说、那条看不太懂却被疯狂转发的长微博。
或许你会对它们宽容那么一丢丢,
或许你会对它们严格那么一点点。

而关于“开放性是不是以故事完整性为代价的自欺欺人”,
你已经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版本。

这个版本——
我当然看不到。
它既是本故事缺失的一块,也是它唯一完整的地方。

至于这算不算一个“开放式结局”呢?

我建议我们就别深究了。
毕竟,把问题留在这里不解决,本身也是一种很节省力气的完整性

附录

第一百九十九话

第一百九十九话

编辑部的电话响起来时,我正盯着屏幕上那行刺眼的标题——《星河尽头:最终卷·倒数第二话》。

“喂,是,我是洛文。”我的声音带着连续四十八小时工作后的沙哑。

“洛文老师,您还醒着就好!”电话那头的责编小李语速飞快,声音透着兴奋和一丝紧张,“您最终还是决定……拆分成两话了?”

我疲惫地捏了捏眉心。“与其说是决定,不如说是……不得不。你明白的,小李。这个故事,它有自己的脾气。”

“理解,完全理解!”小李的声音压低了些,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语气,“粉丝们都在猜,‘倒数第二话’究竟意味着什么。是您准备给主角洛克一个开放式结局,还是留白给续作?洛文老师,您这次可真是把悬念玩到极致了!我看到网上有人说,您是不是又准备像《深海之光》那样,让故事在最辉煌的时刻戛然而止,把最后的希望抛给读者来完成?”

我苦笑了一下。希望?我不过是在绞尽脑汁地寻找一个出口。

我的故事主角,星际航行者洛克,此刻正站在宇宙最神秘的“知识之门”前。门后是他穷尽一生追寻的终极真理——关于宇宙的诞生、文明的命运,以及他自身存在的意义。

最初的大纲里,这一话就应该是**“最终话”**。洛克打开门,获得了真理,故事在宏大的启示中结束。一个完美的、封闭的圆。

但当我写到洛克伸出手,触碰到门扉的那一刻,我的笔停住了。我突然意识到:如果我给出了“真理”,那所有读者,所有围绕《星河尽头》构建的世界观、所有猜想、所有二创,都会立刻死亡。我的“真理”会成为一个坚不可摧的牢笼,将读者的想象力彻底锁死。

我不想把我的故事,变成一具华丽的尸体。

“洛文老师?您在听吗?”小李催促道。

“我在听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“我打算在**《倒数第二话》**里,让洛克决定,不打开那扇门。”

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。

“不……打开?”小李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吞下了一块冰冷的金属,“可是,老师,那可是洛克九年旅程的意义所在啊!您把他推到终点,却让他停下?粉丝会疯的!”

“是的,会停下。”我感到一阵释然,“真理太沉重,太封闭。一旦被给予,一切就终结了。我希望洛克,以及这个故事,拥有继续呼吸的空间。我将把**‘最终话’留给洛克旅途的另一个可能性**。一个对真理的追寻,比获得真理更重要的可能性。”

“另一个可能性……”小李低声重复着,似乎在品味这个决定,“开放的,充满无限可能的结局……这很‘洛文’!好的,我明白了!我这就去准备宣传稿:‘洛文老师打破封闭,留白给宇宙’!”

我挂了电话,看着屏幕上:《星河尽头:最终卷·倒数第二话》。

我知道,我做出了一个正确的、开放的决定。我把故事的钥匙,交给了无限的可能。

第二百话

夜深了,外面的雨声越来越大。

我重新打开了文档,将标题改成了:《星河尽头:最终卷·最终话》。

按照我对小李的承诺,这一话应该围绕洛克放弃开门,转身投入新的星际旅程,留下一个关于“追寻”的开放式哲思。

但当我敲下第一行字时,一个声音在我脑海中响起,冰冷而清晰:

——你骗了所有人,洛文。

我的手僵住了。

你对小李说的那些关于“开放”和“留白”的话,不过是你为自己的封闭行为找的借口。

洛克,这个我亲手创造的角色,九年来,他的一举一动都由我掌控。他所经历的磨难、他所获得的智慧,都指向且只能指向那扇门。这是故事最核心的“因果”,是创作的法则。

如果洛克不推开门,那么他之前所有的一切努力,所有牺牲,就都成了虚无的、断裂的。开放性是以故事完整性为代价的自欺欺人。

我猛地意识到,我之所以把“最终话”拆分成“倒数第二话”和“最终话”,根本不是为了什么“开放”或“留白”,而是因为我无法在一话之内,同时完成这个故事必然的封闭与我理想的开放。

我无法挣脱故事逻辑的封闭。

我闭上眼睛,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了洛克伸出手,推开那扇门的动作。

真理出现了。

它不是光芒万丈的启示,而是一行平静的文字:

“星河的尽头,是你我最初的起点。”

洛克在获得真理的那一刻,明白了自己只是一个被程序设定的、终将回归初始代码的符号。故事,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一个封闭的、回归原点的圆环。这是创作的宿命,一个无可逃脱的牢笼。

我满意地笑了起来,敲下了“全书完”。一个完美的,封闭的圆。

我重新点开了“倒数第二话”的文档,将洛克没有开门的内容全部删去,然后,我将“倒数第二话”的标题,改成了:《星河尽头:最终卷·最终话》。

然后,我点击了删除。

现在,只剩下我刚刚完成的这一份:《星河尽头:最终卷·最终话》。

我将它发送给了小李,并附言:“最终话已发。请立即处理,这是唯一的结局。”

我伸了个懒腰,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。

我知道,我的故事,已经彻底地、完美地,封闭了。

第二百话

我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,汗水濡湿了“Shift”键。屏幕上是我的小说草稿,文件名是“最终话.docx”,但现在我不得不将其重命名为“倒数第二话.docx”。

我知道我应该停下来。这部小说的主角,侦探齐格,在上一章——也就是我原计划的“倒数第二话”——中,已经完美地解决了“镜中迷宫”谋杀案。所有的线索都收束了:失踪的毒药、被调换的钥匙、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如何被打破。凶手,那个表面上温文尔雅的艺术品修复师,在齐格冷静的逻辑链条面前,像一尊泥塑般垮塌了。

这是完整性。一个干净利落的结局。所有疑问都被解答,所有人物的命运都被妥善安放。读者会满意地合上书,感觉到一种心神上的满足——世界虽然充满混乱,但至少在这个故事里,一切都有定数。

但是,读者王维的留言像一根刺,扎在我心头。

“故事很精彩,但我更希望看到一个开放性的结局。例如,齐格在结尾发现那个被判刑的修复师可能只是个替罪羊,真凶的暗示藏在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里。留下一点未解之谜,让故事在读者的脑海里继续,那才叫深刻。”

王维是我的忠实读者,也是一位自称的“艺术鉴赏家”。他总觉得“完美收束”是一种对艺术的亵渎,认为那剥夺了读者参与创造的权利。

我叹了口气,开始了我的“倒数第二话”。

我写道:齐格在案子结束后,疲惫地回到公寓。他习惯性地打开电视,新闻正在播报对修复师的审判。当画面切到证物台时,齐格的目光被吸引住了。展出的是修复师作案时佩戴的一块怀表,齐格在现场见过它。但此刻,在高清镜头下,他注意到表盘边缘有一个极细微的、几乎不可见的刻痕。

齐格猛地站起来,脑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:他曾在案发现场的另一个人身上见过这个刻痕,那是在他认为的第一位证人,一位体弱多病的富商的拐杖上。

我写得很快,笔下的人物变得焦躁、不安,他开始推翻自己建立起来的逻辑大厦。我引入了新的细节、新的动机、新的嫌疑人。我留下了足够的暗示,但又巧妙地避开了任何确凿的证据。

当富商的形象被重新勾勒出来时,他不再是那个无辜的目击者,而是一个潜伏在阴影中的,更令人胆寒的幕后黑手。

故事在这一点戛然而止。

我满意地读着。是的,这很“深刻”,很“开放”。读者可以去争论富商是否是真凶,可以去推测修复师是否是受他胁迫的苦命人。故事的生命力被延长了,它从纸页中挣脱,流淌进了无数个想象的空间。

我将文件保存,满意地将它上传到了连载平台,标题写着:《倒数第二话:刻痕》。

几分钟后,王维的评论立刻跳了出来:

“绝妙!这才是我想要的。你终于明白了,伟大的故事不应该有终点,它应该是一个邀请。”

我看着他的评论,心中的满足感却渐渐被一种冰冷的荒谬所取代。

我伸出手,拿起桌上一个落着灰尘的相框。相框里是一张合影:我,还有我的搭档——真正的侦探,王维。

王维是我的编辑,也是我的灵感来源。他总喜欢在我的小说完稿前介入,坚持要我修改结局,加入“开放性”的尾巴。他认为,只要故事能让读者继续思考,它就是成功的。

他常说:“你把故事写死了,就是扼杀了它无限的可能性。”

但我知道,不是的。

我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孤零零的“倒数第二话”。

我心底清楚,那个刻痕、那个富商、那个被推翻的逻辑,全部都是我凭空捏造的。在我的第一个、最完整的版本中,修复师就是凶手,动机明确,证据链闭环。这个“倒数第二话”的唯一目的,就是为了满足王维对“开放性”的渴望。

我牺牲了故事原本的完整性,只是为了创造一种悬而未决的幻觉。我给读者看了一个未完成的残局,然后告诉他们:“自己去完成吧,这样你们才显得更高明。”

而那个自称“艺术鉴赏家”的王维,他永远沉浸在我为他创造的,这种虚假的“无限”之中。他陶醉于自己能看透“替罪羊”的错觉,却看不到我正在做的事情:

我正在用一个被故意锯断的故事,去欺骗他,也欺骗所有认为“开放性”是艺术最高形式的读者。

齐格不需要继续查案。富商什么也没做。而我,这个作者,只是自欺欺人地推迟了故事的死亡。

现在,我需要开始写真正的“最终话”了。

它会解释这个虚假的“倒数第二话”不过是齐格的一个梦境,或是他臆想中的一个分支。然后,齐格会再次回到公寓,新闻依旧是修复师被判刑,但这一次,他只会平静地关上电视,然后去睡一个安稳觉。

一个完整的故事。一个有终点的故事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将文件名改回了最初的那个:“最终话.docx”。

但当我准备动笔时,手机屏幕亮了。是王维的来信。

“你的新章节太棒了,我等不及看真正的结局了。不过,你可千万别急着给一个确定的答案。如果齐格最终发现,连富商的出现也只是一个更高层面的阴谋的开始,那才叫绝了! 继续开放下去,别让故事死掉。”

我看着那句话,手又一次悬停在键盘上。

我的“最终话”,那个干净利落的结局,现在显得如此贫瘠。而那个“无限开放”的谎言,却散发着诱人的魅力。

我关闭了“最终话.docx”。

我重新打开了“倒数第二话.docx”。

我在文本末尾,加了一行字。

未完待续……

然后,我创建了一个新的文档,文件名叫做:“倒数第三话.docx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