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

后来大家一致认为,这篇小说失败在它的开头。

按理说,应该有个“主角”出场,做点什么:迟到、失恋、中彩票或者至少打个喷嚏,给读者一个“哦原来你是主角”的信号。

但作者——也就是我——在这里犯了一个职业病:试图平均分配注意力。

于是你会看到:
此刻,城市里有——

  • 正在地铁上打盹的前台小李;
  • 被老板骂到怀疑人生的程序员阿沈;
  • 准备和相恋七年的男友分手的女研究生安雅;
  • 正在想“我是不是该减肥”的中年大叔老周;
  • 以及,你,此刻正在读这行字的你。

他们每一个人,都以为自己是主角。
而从“生活”的角度看,他们也确实是。
从“篇幅”的角度看,他们又统统不是。

因为本篇小说字数有限,而生活,以一种令人恼火的方式,接着往前滚。

二、

作者原本想让安雅当主角。

理由很充分:她的人生阶段够纠结,适合展开。她在做一项关于“叙事心理学与个体意义建构”的课题,论文题目长到导师每次都要看 PPT 才记得。

那天,她准备和男友分手。

更准确地说:她准备在这周分手,但到底是哪一天,她还没决定;而小说没有一周的篇幅,所以我只好粗暴地设定为“今天”。

你看,文本的有限性在这里第一次发出轻微的抗议。

安雅坐在咖啡馆里,面对着她的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打开的是论文草稿,光标闪烁在一句话后面:

“人们通过将自己置于‘主角’位置来获得生命意义……”

她想了想,在后面加了一句批注:
“——但主角资格在现实中从未被正式授予,只是逐步自封。”

写到这里,她突然有点心虚:
要是男友看到这段,会不会说她“连分手都写成论文”?

不过,男友看不太懂学术写作,这一点为他们的分手提供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心理缓冲。

三、

与此同时,程序员阿沈正在公司,debug 一段别人三年前写的屎山代码。

他完全不知道,自己此刻“在同一篇小说里”与一个即将分手的研究生共享纸面空间。他也不关心这些。

他只关心两个问题:

  1. 这个 bug 到底出在哪行?
  2. 为啥他加班的剧本永远写不完?

“我可能是个工具人。”阿沈想,“在老板的故事线里,我就是那个为了推进情节被牺牲周末的人。”

他已经很会给自己的人生分镜头了:

  • 镜头一:早上九点,坐在电脑前;
  • 镜头二:中午点外卖;
  • 镜头三:晚上九点,灯还是亮着;
  • 镜头四:同事群里有人晒娃;
  • 镜头五:他默默把图关掉,继续改 bug。

如果有人此时告诉他:“你只是这篇小说里的一个配角。”
他大概会说:“那这小说也太无聊了吧。”

不过,从小说结构的角度看,他说得没错。

四、

前台小李刚刚做了一个梦。

更准确地说,是一次极其短暂的打盹和一闪而过的画面:她梦见自己迟到了整整三小时,领导站在前台,手里拿着一份写着她名字的解雇通知。

她从椅子上一惊,猛地坐直,发现才九点零五。

“呼,还好。”她拍拍胸口,“差点就……呃,其实真的迟到三小时我应该也不会这么慌吧?”

因为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:
如果自己真被炒了鱿鱼,那她的人生故事会不会变得更有戏剧性?

她盯着公司大门,开始分心:

  • 客户进来,她说“您好请登记”;
  • 快递来,她说“放这儿就行”;
  • 领导进来,她默默缩了缩脖子。

在她想象中,自己好像站在一条岔路前:

  • A 选项:继续做前台,稳定、安全、剧情平淡;
  • B 选项:被辞退,剧情瞬间炸裂,但结局不可预知。

生活最坏的地方在于:它经常同时不给你 A 也不给你 B,而是发给你一个 C:
——继续干,但随时担心哪天真的变成 B。

这事情,放在叙事结构里叫“营造张力”;
放在人的心里,只叫“累”。

五、

你可能已经隐隐感觉到一个问题:

——这篇小说,到底谁是主角?

作者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:
让安雅作为“看得懂理论”的人物,替大家把“主角/配角”“开放结局/完整性”的问题总结一下,然后来一场略带幽默的自我辩论,最后在分手现场获得某种“叙事上的成长”。

听起来很工整。
也很无聊。

问题在于:当我写到这里时,发现一个尴尬事实——

我自己,也不知道答案。
更糟的是,我甚至怀疑:我是在写一个故事,还是在给自己出道德哲学大作业?

于是我决定换一种方式:
干脆把这个困境写出来。

如果你此刻觉得:“啊,我懂了,这就是所谓叙述性诡计。”
那我必须坦白:你懂得可能比作者还多一点。

六、

安雅的分手方案,大致分为三个版本:

  • 版本一:温和理性型
    “我们性格不太合,我最近也想了很多,觉得你值得更适合你的人……”

  • 版本二:真诚残酷型
    “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,总感觉自己的人生像个配角。”

  • 版本三:学术中毒型
    “我们之间的问题,本质上是你把自己当主角,却要求我无休止地做你故事里的情节工具,这违背了我对个体叙事自治权的基本尊重——”

她很清楚,第三个说出口的概率极低,但在脑海里默念几遍,奇异地解气。

她真正纠结的是另一个问题:
“我是不是也在把他当作我人生故事里‘必须下场’的角色?”

比如,那些她已经提前在脑海里写好的后续场景:

  • 分手那天,她伤心地走出咖啡馆,下雨了,没有带伞;
  • 她一个人走在雨里,BGM 是某首她再也不敢听的歌;
  • 三年后,她写完了论文,站在讲台上,讲到“自我叙事如何通过冲突获得转折”;
  • 她突然意识到:啊,那次分手是我人生成熟的转折点。

这种写法在文学评论里叫“结构上的圆满”。
在生活中则叫:自我感动预演。

七、

话说回来,读到这里,你可能会问:

“那本文到底要讲什么?你不是要探讨一个问题吗?”

问题是这样的(你自己在最开始就说过,我只是帮你再念一遍):

“主角与配角的剧情分配,实质上是文本的有限性和生活的无限性的矛盾;
令所有人满意的开放结局,本质上是必然的完整性与理想化开放性的矛盾。
如果无法跳脱框架给出确定又能说服自己的答案,那么把一切问题抽象化,只是逃避。”

简单粗暴翻译一下,就是三问:

  1. 谁配当“主角”?
  2. 结局要不要“写死”?
  3. 把一切抽象成“矛盾”“结构”“张力”,是不是只是在逃避“那你自己到底要怎样活”?

如果这是一篇严肃论文,接下来应该分点论述,最后得出一个谨慎的结论。
可惜,这是一篇短篇小说,而且作者的严肃论文 quota 已用完。

所以我打算把这些问题……甩给角色们自己。

八、

在一个并不存在的时间点——
(这样写很方便,既不用对时间线负责,又很有“设定感”)

我们假设:安雅、小李、阿沈、老周,以及你,一起出现在一间奇怪的房间里。

房间中央有一张圆桌,上面摆着一个牌子:

“本次讨论主题:你觉得自己是主角吗?”

他们互相看了看。
你也环顾四周,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点错了小说类型。

“我绝对是配角。”
第一个说话的是老周,他很有自知之明,“从小到大,我的人生主线就是——给别人让座、给孩子让路、给同事让功。现在连头发都让了。”

“可你这么一说,”小李插话,“你反而挺主角的。”

“怎么讲?”老周愣住。

“主角不就喜欢自嘲、爱吃亏,有点丧气但又挺可爱的那挂吗?”小李说,“你这人设在国产剧里绝对有市场。”

老周认真思考了一下,突然有点开心:
“那我以前的人生剧本是不是写崩了?”

九、

“我觉得每个人主角感都会轮流上线。”
安雅说,“比如写论文的时候,我是主角,其他人都是文献;失恋的时候,前任是主角,我是他故事里的反派或过客;但在我自己的回忆里,总得想办法把自己写回主角位置。”

“问题是,你会不会改得太漂亮?”阿沈问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就像重构代码。”阿沈说,“你明明当时是因为不想写作业才分手,过两年回想,给它包装成‘我们在根本价值观上不可调和的冲突’。”

“那不挺好吗?”小李说,“起码显得你不是为了逃避啊。”

“可那不就跟这小说一样?”
此时,发言权突然轮到你。

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你。
你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:
——哎,对,我怎么也进来开会了?

你清了清嗓子(虽然这动作在纯文本层面毫无意义),说:

“我觉得这篇小说现在就在干一件事:
把大家的具体困境,上升成‘文本有限 vs 生活无限’、‘完整性 vs 开放性’之类的大词。
听起来很深刻,其实多少有点躲。”

“躲什么?”安雅问。

“躲那个最蠢的问题。”你说,“——你今天晚上想怎么过?”

十、

现场短暂安静。

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没有“理论高度”了:

  • 不涉及命运;
  • 不谈结构;
  • 不关乎叙事哲学;
  • 甚至连“人生意义”都不问。

它只问:
今晚。

而“今晚”这种东西,是最难写进宏大框架里的。
它太具体、太琐碎、太像一堆没剪辑的素材。

“要不我加会儿班?”阿沈下意识地说。
“我……应该继续减肥。”老周犹豫。
“我可能会刷短视频。”小李小声说,“然后睡前骂自己一顿。”

“你呢?”他们一起看向安雅。

“我啊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我本来计划今晚分手。”

“那你现在呢?”

“现在我在想,”安雅说,“我到底是想‘让我的人生故事更完整’,还是只是单纯不想再解释、再磨合了?”

“区别在哪?”你问。

“一个是为‘叙事结构’分手。”安雅说,“另一个是为自己分手。”

十一、

说到这里,我们可以短暂跳出这间虚构圆桌会议室,看一眼“作者的监控室”。

在那儿,作者正盯着这群角色的对话,陷入一种微妙的羞耻。

因为,他意识到:
自己确实正在犯你所指责的那个毛病——

  • 不敢面对“那你自己到底想怎样活”;
  • 于是转身去讨论“主角/配角”“结构/开放结局”这些漂亮的抽象命题;
  • 再顺手把这种抽象包装成“哲思”“深刻”“元叙事”。

这种写法,对读者来说也许还算有趣;
对作者本人,却是某种高级版“拖延症”:
不写自己,就写“关于写自己的难题”;
不回答问题,就严肃分析“为什么这个问题难以回答”。

从技术上讲,这是叙述性诡计;
从生活上讲,这叫找借口。

十二、

回到圆桌。

安雅突然问你:“那你呢?你觉得自己眼下最躲着不去面对的问题是什么?”

你差点条件反射地说:“这不在小说设定里吧?”

她盯着你看:“你刚才可是说,抽象化是一种逃避。”

你被自己之前的高论成功反噬,沉默了几秒。

其实你心里清楚答案,它也许是以下其中一个——或者全是:

  • 一段明知拖着没意义,却又懒得说破的关系;
  • 一份不喜欢却暂时离不开的工作;
  • 一个总说“晚点再说吧”的决定:搬家、辞职、表白、和解、看病,随便你填。

你很想再来一次理论上浮,把它包装成什么“时代焦虑”“结构性矛盾”。
但在这片虚构的空间里,这些话都显得太光滑。

“我……”你张嘴,“我大概也是在等一个‘合理的转折点’吧。”

“比如什么?”安雅追问。

“比如小说结尾之前,来一场戏剧性事件,逼我不得不做选择。”你说,“那样我就可以说:不是我主动要变,是故事推着我走的。”

“听上去很像推卸责任。”阿沈说,“只不过对象从‘老板’换成了‘叙事结构’。”

十三、

圆桌中间那块写着主题的小牌子,字迹忽然有点晃。

你以为是你的眼睛疲劳了,其实是因为——

作者开始犹豫:
这篇小说,该怎么收尾?

开放结局听起来高级,但开放到什么程度?

  1. 如果我让安雅果断分手、开始新生活——这是“完整性强、现实感弱”的结局。
  2. 如果我写她临时反悔,继续耗着——这是“现实感强、阅读体验略抑郁”的结局。
  3. 如果我写男友突然跪地求婚、痛哭流涕、发誓改变——那这篇小说将失去最后一丝可信度,转型为狗血爽文。

哪一种“能令所有人满意”呢?
很遗憾,不存在。

你早就知道这一点,只是有时候,还是会对“有没有第四种方案”怀抱一种幼稚的期待。

比如:
能不能有一种结局,既保留选择空间,又让人真切地感觉到今天的某个决定确实落地了?

这就像你问我:
能不能既不逃避问题,又不用立刻给出一个确定的、能说服自己的答案?

十四、

我们试试。

接下来,我会写三个版本的“结尾场景”。
但是——注意——这三个都不是“官方结局”,它们只是三段被写出来的可能性。

真正的结局,会放在这三段之后,那一小点,看起来“什么也没发生”的部分。

结局 A:分手版

安雅那天照计划去了咖啡馆。

她说了版本一和二的混合版:“我最近想了很多,我们……”
男友一愣,开始辩解、否认、求情,整个过程都很符合常见分手场面。

安雅没有甩饮料,也没有大哭。
她只是坚定——不是那种电影里“一瞬间就长大”的坚定,而是那种“反复犹豫后掰开揉碎又重新拼好的”坚定。

离开时,没有下雨。
天气有点热,咖啡有点苦,她突然觉得这场分手本身,比她将来可能写出来的任何总结,都要笨拙也要真实一点。

结局 B:暂缓版

安雅到了咖啡馆,看见男友正低头看手机。

她原本准备好的每一句台词,全都在他抬头的那一刻散掉了。

因为他第一句话是:“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?”

她心里一沉:
“糟糕,他要抢我的主角权了。”

他们聊了很久,聊到研究、聊到工作、聊到未来。
最后,她什么也没说,只说了句:“我们……再看看吧。”

分手推迟,没有爆点,没有转折。
她在回去的路上,难得地没有用任何叙事理论来安慰自己,只是诚实地承认:
“我今天,就是不敢。”

结局 C:崩坏版

安雅压根没去咖啡馆。

她在家里刷短视频,看到一条情感博主怒吼:“姐妹们,别再给渣男当配角了!”
怒火中烧之下,她给男友发了一条长语音,把版本三里的学术中毒台词全都读了出来。

对面沉默五分钟,回了一句:“你说得好有道理,我觉得我们可以一起读一读这些书。”

这句回答成功地把剧情推入了一个无人知道该怎么写下去的维度。
安雅看着那条语音,第一次认真怀疑:
“会不会,其实我们俩都不太配拥有复杂的叙事实验。”

十五、

现在问题来了:
这三个结局里,哪个是真的?

从文本的角度看:

  • 我可以声明“全都是真也全都是假”;
  • 也可以玩一个花活,“这三个结局分别在平行宇宙里同时发生”;
  • 还可以宣布:“真正的结局由读者自行想象。”

但我们刚刚才说过:
无差别开放,有时候只是在逃避。

所以,我们换个问法:
——在你的生活里,你会更常选择哪个版本?

A:咬牙做个看起来“像故事”的决定;
B:先拖着,装作以后还有无数机会修稿;
C:一时冲动,然后被对方的反应整懵;
D:……(请你自己填)

真正重要的可能不是我在文本里替她选哪个,
而是你在生活里,习惯性地选哪个。

文本有限,没法同时记下你所有的“如果当时我……就好了”;
生活无限,正是因为它还在继续给你制造新的“如果当时”。

十六、

小说快要到限制字数的边缘了。
(这是作者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在文内提到这个技术事实。)

在这点上,文本很老实:
它诚实承认自己的边界——
我只能写到这里。

而生活在这点上特别不讲理:
它从来不会告诉你:“接下来的五千字,我打算发生什么。”

于是人就产生了一个危险的冲动:
既然我写不完、想不清,那索性把问题抽象成“结构”“命题”“矛盾”,
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思考,而不是在逃避。

你刚才质问我——也质问你自己——
“如果跳不出框架给出确定又能说服自己的答案,那么抽象化是不是逃避?”

我现在能给的、唯一诚实的回答是:

  • 抽象本身不是问题;
  • 抽象完就结束,那就是逃避;
  • 抽象之后,能不能至少在某个小小的、具体的今晚,做一个哪怕很小的决定,这才是关键。

十七、

所以,这篇小说的“真正结局”是这样的:

  • 安雅在某一个具体的晚上,不一定是今天,也不一定在咖啡馆,而是在她终于忍受不了自己反复预演的人生版本时,做了一个确实改变她接下来几个月生活轨迹的决定。是什么决定?文本不知道,生活知道。
  • 阿沈在某一次加班之后,第一次没有骂“破项目”,而是给自己投了一份简历。这份简历后来有没有用上?文本不知道,生活知道。
  • 小李某天上班迟到二十分钟,结果什么也没发生,于是她发现:很多她脑补出来的“剧情大转折”,在现实中只是一句“下次注意”。
  • 老周在体检单上看到几个红字,惊了一下,给自己办了一张健身卡,去了三次,第四次再也提不起劲。这既不是励志故事,也不是悲惨故事,只是标准的人类故事。

而你——
在读完这里之后,会做一件什么具体的小事?

不是“重新思考自己是不是主角”,
而是,比如:

  • 给某个人发一条你一直没发的消息;
  • 把一个“以后再说”的决定,往前挪一点点;
  • 或者,仅仅是承认:“我现在就是不想动,但我知道自己在逃避。”

这件小事,不会被写进任何小说,但它会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一个不可逆的小转折。

从文本角度看,这里没有高潮;
从生活角度看,这里非常要命。

十八、

最后我要坦白一件事:

这篇小说,并没有“跳出框架”给出一个确定又完全说服我自己的答案。
我只是尽量避免只停留在“抽象很爽”的那一层,
试着把问题拽回到“那你今晚要怎样过”。

从叙述性诡计的角度看,我不过是:

  • 一边承认自己在用技巧拖延回答;
  • 一边强迫你也跟着一起,被卷入这个“不许只讲道理,还得动一点点生活”的局。

所以真正的问题,已经不在纸面上了。

它变成了这样一个非常庸俗、非常反高潮、却又无比关键的问题:

关掉这篇小说之后,
你会让哪一件很小、很具体的事,
和刚才那堆“主角/配角”“结局/开放”的抽象讨论,产生一点点实际的关系?

这个问题,我没法替你回答。
而你如果只是“想一想”,不做,那我们就又回到了:

——把一切问题上升化、抽象化,
看起来在思考,
其实,只是很体面地,继续逃避。